古诗读音的“改来改去”，背后藏着一部千年声音史。
还记得上学时背的那句“远上寒山石径斜”吗？语文老师反复强调，“斜”要读作xiá，不然不押韵。可长大后打开手机一看，“一骑红尘妃子笑”的“骑”怎么又读qí了？更让人困惑的是，《现代汉语词典》最新版里，“乡音无改鬓毛衰”的“衰”字，竟然标注为shuāi而非我们熟知的cuī。
很多人觉得“我小时候学对了，现在反而成了错的？”
其实，这些看似相互矛盾的读音，并非今人拍脑袋的决定，而是一部跨越千年的汉语声音史。今天，我们就来解开这个让几代人困惑的“读音之谜”。
被误解的“叶音法”：古人的权宜之计
要理解古诗读音的争议，得先认识一个叫“叶音法”的概念。
什么是“叶音”？简单说，就是为了让古诗读起来押韵，临时改变某个字的读音。“叶”通“协”，意思是“协调音韵”。
打个比方，这就好比现代人唱老歌时，为了押韵故意把某个字“唱跑调”。只不过古人把这种即兴发挥，提升成了学术传统。
南宋大儒朱熹就是“叶音法”的集大成者。他在《诗集传》中注解《诗经》时，大量使用这种方法。
比如：《诗经·邶风·燕燕》中“燕燕于飞，上下其音。之子于归，远送于南。”
为了押韵，朱熹标注“南”要读作“尼心切”（接近nín）。但问题来了——同一个“南”字在别处押不同韵时，又得改成另一个读音。一个字在不同地方有四五种读法，完全失去了规范。
这种做法的根本问题在于：它是“为押韵而改读音”，而不是“字本来就读这个音”。古代学者陈第在《毛诗古音考》中就明确指出：
“时有古今，地有南北，字有更革，音有转移。”
意思是：时代有古今之别，地域有南北之分，文字有演变，读音有变迁。强行让一个字在不同诗里随时“变调”，既不科学，也无法还原真实的古音面貌。
那么，那些让我们从小纠结到大的“特殊读音”，到底哪些是“叶音”的遗留，哪些才是真正的古音？
1
“远上寒山石径斜”：xiá音从何而来？
这首杜牧的《山行》，是几代人共同的语音记忆：
【唐】杜牧《山行》
远上寒山石径斜，白云生处有人家。
停车坐爱枫林晚，霜叶红于二月花。
为了和第二句“家（jiā）”、第四句“花（huā）”押韵，“斜”被读成了xiá。但这个读音真的存在于唐代吗？
答案是：杜牧本人很可能就没读xiá。
根据音韵学家的研究，唐代“斜”字的发音更接近“sia”（声母为s，韵母为ia），而“家”读作“ga”，“花”读作“hua”。在当时的音系中，它们确实押韵，并不需要刻意改读。把“斜”读成xiá，实际上是宋代以后，语音发生了巨大变化，后人为求押韵而“发明”的读音。
简言之：xiá不是唐音，而是“叶音法”的产物。
到今天，中小学语文教学已经逐渐不再强制要求学生将“斜”读作xiá。人民教育出版社在新版教材中也给出了明确的引导。因为与其用一个不存在的“古音”去制造混乱，不如坦然接受：这首诗在普通话里确实不押韵了，但它的美并不因此减损分毫。
2
“乡音无改鬓毛衰”：cuī和shuāi之争
贺知章的《回乡偶书》更为典型：
【唐】贺知章《回乡偶书·其一》
少小离家老大回，乡音无改鬓毛衰。
儿童相见不相识，笑问客从何处来。
“衰”读cuī还是shuāi？这可能是近几十年来争议最大的古诗读音问题。
支持读cuī的一方认为，只有这样才和“回（huí）”“来（lái）”押韵；而且“衰”通“缞”（cuī），指古代丧服，引申为“疏落”之意，形容鬓发斑白稀疏，意思上也说得通。
支持读shuāi的一方则指出，在唐代的实际语音中，“回”“衰”“来”本就同属一个韵部（灰韵），它们用中古音读起来本就是押韵的。所谓“只有读cuī才押韵”，其实是用现代语音去倒推古人的结果。而“衰”读shuāi表示“衰白、衰落”，在唐宋诗文中是常见的用法。唐代诗人刘长卿在《酬李员外从崔录事》中就写过：
【唐】刘长卿《酬李员外从崔录事载华宿三河戍先见寄》
寒江鸣石濑，归客夜初分。
人语空山答，猿声独戍闻。
迟来朝及暮，愁去水连云。
岁晚心谁在，青山见此君。
（按：其中“闻”“云”“君”与“分”押韵，可见中古音系一斑）
经过多年学术讨论，目前学界主流意见倾向于尊重现代汉语规范，读作shuāi。《现代汉语词典》第7版也已将“鬓毛衰”的“衰”定为shuāi音。
3
“一骑红尘妃子笑”：不是改了读音，而是恢复了读音
这句最著名的争议之句，来自杜牧的《过华清宫》：
【唐】杜牧《过华清宫·其一》
长安回望绣成堆，山顶千门次第开。
一骑红尘妃子笑，无人知是荔枝来。
“骑”读qí还是jì？这个问题每隔几年就会上热搜。
许多人愤慨：“我小时候明明学的是jì，现在改成了qí”
但事实恰恰相反：不是“改成”了qí，而是“恢复”了本来的读音。
“骑”字的读音演变，是汉语“破读”现象的一个经典案例。所谓“破读”，就是通过改变声调来区分词性或词义。比如：
●“王”读wáng（名词，君王）→ 破读为wàng（动词，称王），如《孟子》“德足以王天下”。
●“好”读hǎo（形容词）→ 破读为hào（动词），如《论语》“敏而好学”。
●“衣”读yī（名词）→ 破读为yì（动词，穿），如《史记》“衣褐怀宝”。
“骑”字的情况类似：平声qí用作动词（骑马），去声jì用作名词（骑兵、坐骑）。这种区分在《广韵》等古代韵书中有明确记载。
但语言是活的。随着社会发展，“骑兵”早已退出历史舞台，“坐骑”也变成了小说里的词汇。在现代汉语中，“骑”不管是动词还是名词，都统一读作qí。1985年，国家语委颁布的《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》明确了这一规范。
至于“一骑红尘”中的“一骑”，意为“一匹快马”或“一个骑马的驿使”，在古汉语中是名词用法。但今人读诗，是给现代人听的，不是给唐朝人听的。用当代的规范读音去读古代的诗，才是活的语言传承，而不是把诗歌朗读变成考古表演。
哪些读音保留了古音痕迹？
说完了被“调整”的，我们再来看看那些“幸存”的古音痕迹。最典型的例子是“裳”字。在北朝民歌《木兰诗》中：
【北朝】佚名《木兰诗》（节选）
开我东阁门，坐我西阁床。
脱我战时袍，著我旧时裳。
当窗理云鬓，对镜帖花黄。
“裳”读cháng，指古人下身穿的衣裙，与“衣”（上衣）相对。现代汉语中“衣裳”读作yī shang（轻声），但古诗里“霓裳羽衣曲”的“裳”仍然读cháng，保留了古音的遗迹。
同样是《木兰诗》中的“可汗”：
【北朝】佚名《木兰诗》（节选）
昨夜见军帖，可汗大点兵。
军书十二卷，卷卷有爷名。
“可汗”读作kè hán，是对古代北方游牧民族首领的称呼。这个读音是音译词，直接保留了下来，没有人主张把它“按字面读成kě hàn”。
还有一种情况，是古音遗留在方言和特殊词汇中。比如“车”字，在象棋中读jū，保留了上古音的痕迹；“否极泰来”的“否”读pǐ，是古音破读的残留。
结语：让诗歌的读音回归常识
从“叶音”到“破读”，从“古音流变”到“现代规范”，古诗读音的问题，本质上不是“谁对谁错”的简单判断题，而是一部汉语语音演变的千年史。
每一个引发争议的读音背后，都藏着古人试图“修复”押韵的努力，藏着汉字音随义转的精妙机制，也藏着语言在时间长河中不断淘洗、自我更新的生命力。
正如清代学者钱大昕所言：
“古无轻唇音，古无舌上音。”
古人说话和我们大不相同，这是历史的事实，不是今人的“背叛”。我们读“一骑红尘妃子笑”时读qí，不是忘本，而是让诗歌活在当下的声音里，而不是供奉在故纸堆的音标本。
下次再有人问“这个字到底读什么”，或许我们可以回答：它曾经那样读，现在这样读。两段声音之间，隔着的不是一个对错，而是一整个汉语的壮阔旅程。
来源：河南卫视综合自：《毛诗古音考》、《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》、《汉语音韵学》、《广韵校本》、统编版中小学语文教材，转载请注明出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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